百合花——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

绿萝 2026-10-02 15:00 浏览次

一九四六年的中秋。这天打海岸的部队决定晚上总攻。我们文工团创作室的几个同志，就由主攻团的团长分派到各个战斗连去帮助工作。大概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吧！团长对我抓了半天后脑勺，最后才叫一个通讯员送我到前沿包扎所去。

通讯员撒开大步，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他就把我撩下几丈远。我的脚烂了，鞋里又渗进沙子，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我想喊他等等我，却又怕他笑我胆小害怕；不叫他，我又真怕一个人摸不到那个包扎所。我开始对这个通讯员生起气来。

嗳！说也怪，他背后好像长了眼睛似的，倒自动在路边站下了。但脸还是朝着前面，没看我一眼。等我紧走慢赶地快要走近他时，他又蹬蹬蹬地自个向前走了，一下又把我甩下几尺远。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小通讯员！”

从背后看去，他高挑挑的个子，块头不大，但从他那副厚实实的肩膀看来，是个挺棒的小伙。他穿了一身洗淡了的黄军装，绑腿直打到膝盖上。肩上的步枪筒里，稀疏地插了几根树枝，这要说是伪装，倒不如算作装饰点缀。

没有赶上他，但双脚胀痛得像火烧似的。我向他提出休息一会后，他自己也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背向着我，好像没我这个人似的。凭经验，我晓得这一定又因为我是个女同志。女同志下连队，就有这些困难。我着恼地带着一种反抗情绪走过去，面对着他坐下来。这时，我看见他那张十分年轻稚气的圆脸，顶多有十八岁。他见我挨他坐下，立即张惶起来，好像他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局促不安，掉过脸去不好，不掉过去又不行，想站起来又不好意思。我拼命忍住笑，随便地问他是哪里人。他没回答，脸涨得像个关公，讷讷半晌，才说清自己是天目山人。原来他还是我的同乡呢！

“在家时你干什么？” “帮人拖毛竹。”

我朝他宽宽的两肩望了一下，立即在我眼前出现了一片绿雾似的竹海，海中间，一条窄窄的石级山道，盘旋而上。一个肩膀宽宽的小伙，肩上垫了一块老蓝布，扛了几枝青竹，竹梢长长的拖在他后面，刮打得石级哗哗作响。…… 这是我多么熟悉的故乡生活啊！我立刻对这位同乡越加亲热起来。我又问： “你多大了？” “十九。” “参加革命几年了？” “一年。” “你怎么参加革命的？” 我问到这里自己觉得这不像是谈话，倒有些像审讯。不过我还是禁不住地要问。 “大军北撤时我自己跟来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娘，爹，弟弟妹妹，还有一个姑姑也住在我家里。“你还没娶媳妇吧？”

“……” 他飞红了脸，更加忸怩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数摸着腰皮带上的扣眼。半晌他才低下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我还想问他有没有对象，但看到他这样子，只得把嘴里的话，又咽了下去。

两人闷坐了一会，他开始抬头看看天，又掉过来扫了我一眼，意思是在催我动身。

当我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摘了帽子，偷偷地在用毛巾拭汗。这是我的同乡，一个十九岁的青年。虽说他是战士，可也掩盖不住少年人的羞涩。我们到包扎所，已是下午两点钟了。这里大约有二十几张担架，四散放在几间民房里。民房的主人是新媳妇。

包扎所的工作人员很少。乡干部动员了几个妇女，帮我们打水，烧锅，作些零碎活。那位新媳妇也来了，她长得很好看，高高的鼻梁，弯弯的眉，额前一溜蓬松松的留海。穿的虽是粗布，倒都是新的。我看她头上已硬挠挠的挽了髻，便大嫂长大嫂短地向她道歉，说刚才这个同志来，说话不好别见怪等等。她听着，脸咬着嘴唇笑。我说完了，她不作声，还是低头咬着嘴唇笑。

我们借被子。通讯员奉命去借，可碰了钉子。新媳妇刚嫁过来，这床被子是她唯一的嫁妆，枣红底，上面撒满白色百合花。通讯员不好意思强要，只好回来。后来我跟着通讯员再去，新媳妇才把被子抱出来。通讯员接过被子，慌慌张张转身就走，衣服挂在门钩上，撕出一个大口子。新媳妇想给他缝上，他却跑远了。

天黑了，打响了。伤员不断抬进包扎所。突然，担架抬来了重伤的通讯员。原来他为了掩护担架队，扑在手榴弹上牺牲了。他躺在担架上，胸口被手榴弹炸出大洞，身上还背着那枝步枪，步枪筒里依旧插着树枝。

新媳妇看见牺牲的通讯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轻轻移过一盏油灯，解开他的衣服，她刚才那种忸怩羞涩已经完全消失，只是庄严而虔诚地给他拭着身子。她低着头，正一针一针地在缝他衣肩上那个破洞。医生听了听通讯员的心脏，默默地站起身说：“不用打针了。”

我过去一摸，果然手都冰冷了。新媳妇却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到，依然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低声地说：“不要缝了。” 她却对我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

卫生员让人抬了一口棺材来，动手揭掉他身上的被子，要把他放进棺材去。新媳妇这时脸发白，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自己动手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半条盖在他身上。

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二、文本深度解析

《百合花》是茹志鹃写于 1958 年的短篇小说，故事背景是解放战争时期的 1946 年中秋。这篇小说没有宏大激烈的战场厮杀场面，避开了传统战争文学着重描写炮火、冲锋、大兵团作战的写法，把笔墨放在小人物身上：十九岁的小通讯员、刚新婚的新媳妇、文工团的 “我”。作者以小见大，借一件小事、一床绣着百合花的被子，写出战争背景下普通人纯真、善良、无私的人性光辉。

小说采用第一人称 “我” 作为叙事视角。“我” 既是故事的亲历者，也是读者的引导者。开篇写和通讯员赶路，先塑造通讯员腼腆、不善言辞、质朴青涩的少年形象。他年轻，面对女性会局促害羞，背着步枪还不忘在枪筒插树枝，保留着少年人爱美、热爱自然的天性。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农村青年，在家拖毛竹，自愿跟着大军参加革命，身上没有英雄的光环，就是一个朴实的乡下孩子。

核心情节围绕 “借被子” 展开。新媳妇不愿意借出百合花被子，不是自私小气，这床被子是她新婚唯一嫁妆，承载她对美好生活的期待。通讯员一开始不能理解，碰壁而归；“我” 前去沟通，新媳妇才愿意奉献。这个细节写出老百姓对个人美好生活的珍视，以及愿意为革命牺牲的奉献精神。通讯员临走时衣服被门钩撕破，这个细节是全文重要伏笔。等到通讯员牺牲，新媳妇坚持缝补他肩上破洞，前后呼应。之前她羞涩爱笑，此刻变得庄重肃穆。缝破洞这个动作，不再只是缝补衣服，而是表达对牺牲年轻战士的敬重、心疼与哀悼。

小说标题《百合花》有多层象征含义。百合花洁白纯净，第一层象征新媳妇与通讯员质朴无瑕的人性；第二层象征军民之间真挚纯粹的鱼水之情；第三层象征年轻生命美好纯洁的品质。百合花本是新婚喜庆的图案，最后用来覆盖牺牲青年战士的遗体，美好事物和残酷战争形成强烈对照，更增添悲剧感。

小说风格清新细腻，被称为 “百合花风格”。没有慷慨激昂的口号，全部依靠细节描写塑造人物：神态、动作、对话。人物情感变化层次清晰：通讯员从羞涩少年，到舍身救人的英雄；新媳妇从害羞矜持，到面对牺牲时庄重沉静。作者想要表达：英雄并不是天生高大，英雄就是千千万万普通年轻人，他们有青涩，有胆怯，却在危难时刻愿意献出生命；普通百姓也愿意拿出最珍贵的东西支持革命。战争摧毁生命，但美好人性不会被战争磨灭。

这篇课文学习重点：掌握细节描写、伏笔照应、象征手法；理解以小见大的写作技巧；体会战争题材作品中人性美，区分宏大战争叙事和生活化温情叙事。

三、朗诵意见

情感基调：温柔细腻，含蓄深沉，哀而不伤。不要读成悲壮嘶吼。文章底色是温情，结尾带有淡淡的悲痛。语速：整体偏舒缓。赶路部分，描写通讯员腼腆神态可以轻快一点；借被子对话平和。读到伤员进场、通讯员牺牲段落，语速慢慢放缓，声音压低。结尾描写新媳妇缝衣服、盖被子，语速最慢，沉静克制。停顿：长句适当停顿，留出情感留白。重音：落在关键细节词，例如腼腆、羞涩、破洞、百合花、庄严而虔诚。需要注意：描写通讯员少年模样时语气柔和；写到牺牲，情绪克制，不可以过度煽情，保持克制内敛，这正是本文美学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