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茶——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

绿萝 2026-09-01 17:42 浏览次

前回徐志摩先生在平民中学讲“吃茶”——并不是胡适之先生所说的“吃讲茶”——我没有工夫去听，又可惜没有见到他精心结构的讲稿，但我推想他是在讲日本的“茶道”，而且一定说得很好。茶道的意思，用平凡的话来说，可以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完全的现世享乐一点美与和谐，在刹那间体会永久，是日本之“象征的文化”里的一种代表艺术。关于这一件事，我真可以说是连一点皮毛也还摸着，不配来讲。就是这普通的吃茶，我知道得也不多，现在只随便谈谈罢了。

我所谓喝茶，却是在喝清茶，在赏鉴其色与香与味，意未必在止渴，自然更不在果腹了。中国古昔曾吃过煎茶及抹茶，现在所用的都是泡茶，冈仓觉三在《茶之书》里很巧妙的称之曰“自然主义的茶”，所以我们所重的即在这自然之妙味。中国人上茶馆去，左一碗右一碗的喝了半天，好像是刚从沙漠里回来的样子，颇合于我的喝茶的意思，只可惜近来太是洋场化，失了本意，其结果成为饭馆子之流，只在乡村里还保存一点余风，便于在河埠头的凉亭下吃一铜板一碗的大叶茶，虽是粗茶，倒还朴索可喜。北方人喝酽茶，下了很多的茶叶，泡得浓黑，喝下去可以止渴，但是我觉得有点像喝药，不大能够领会它的好处。江南一带喝绿茶，西湖龙井、洞庭碧螺春，都很清淡，喝下去满口生津，是我所喜欢的。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但偶然的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中国喝茶时多吃瓜子，我觉得不很适宜；喝茶时可吃的东西应当是清淡的“茶食”。日本的茶食很是精致，有各种的花样，但是有些过于甜腻了，还是江南的茶馆里的“干丝”最好，用豆腐干切成细丝，加姜丝酱油，重汤炖热，上浇麻油，出以供客，其利益为“堂倌”所独有。豆腐干中本有一种“茶干”，今变而为丝，亦颇与茶相宜。此外还有花生、瓜子、糖果之类，我觉得都不大配，因为容易破坏茶的清味。

喝茶的趣味，本来是各人各样的。有人喜欢在热闹的茶馆里喝，听着周围的人谈天说地，也别有风味；有人喜欢一个人在家里喝，静静的，什么都不想，也很舒服。我觉得喝茶不必太讲究形式，只要自己觉得舒服就好。但是有一点是共通的，就是喝茶的时候，总得有一点闲情逸致，若是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就是喝再好的茶，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来。现在的人生活太匆忙了，早上起来就去上班，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连坐下来好好喝一杯茶的工夫都没有，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可怜了。我们偶然偷一点闲工夫，喝一杯茶，看看天，看看云，看看院子里的花，哪怕只有半小时，也能让紧张的神经放松一下，这比什么都好。

【深度解析】

周作人的散文，走的是“平和冲淡”的路子，这篇《喝茶》就是典型代表。他开篇就说自己不懂茶道，只随便谈谈普通的喝茶，姿态放得很低，像和朋友闲聊一样，一点架子都没有。他说喝茶的意思是“忙里偷闲，苦中作乐”，一句话就点破了喝茶的本质：喝茶从来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享受那片刻的悠闲，是在忙碌的生活里给自己留一点透气的空间。

周作人懂茶，却不矫情。他不追求名贵的茶叶，不追求昂贵的茶具，甚至不讲究喝茶的环境。他说乡村里一铜板一碗的大叶茶“朴素可喜”，说江南茶馆里的干丝“颇与茶相宜”，反而觉得那些过于讲究的茶道、过于甜腻的茶食没有必要。他最向往的喝茶场景是“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简简单单，清清淡淡，却充满了诗意。这种审美趣味，是典型的中国传统文人的审美：追求自然，追求平淡，反对刻意雕琢，反对铺张浪费。

很多人写喝茶，总喜欢写得很高雅，好像喝茶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周作人却偏不。他说“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他不认为喝茶是多么清高的事，也不反对大家追求功名利禄，只是觉得人不能一直忙，总得有片刻的优游，得有一点闲情逸致。要是心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就是喝再好的茶也没用；要是心里放松，就是喝粗茶也有滋味。这种态度非常通透，一点都不虚伪，比那些故作清高的文人强多了。

周作人的“闲情”，从来不是逃避现实的“闲”，而是对生活的热爱。他写喝茶，其实写的是一种生活态度：哪怕生活再忙，再苦，你也得学会给自己找点乐子，得学会欣赏生活里那些细微的美好。喝一杯茶，看一会儿云，晒晒太阳，和朋友聊聊天，这些看起来没用的小事，恰恰是生活里最珍贵的东西。要是一个人连这点闲情都没有了，每天只知道赚钱、工作，那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的人总说“仪式感”，其实周作人的喝茶就是最好的仪式感。不是说你要买几千块钱的茶叶，买几万块钱的茶具，拍个照发朋友圈才叫仪式感，而是你愿意抽出半小时的时间，放下手机，放下工作，安安静静地泡一杯茶，慢慢喝，慢慢品，这才是真正的仪式感。这种仪式感不需要花钱，只需要你有一颗热爱生活的心。周作人这篇《喝茶》写于近一百年前，现在读起来依然不过时，因为不管时代怎么变，人们对悠闲生活的向往是不会变的，对美的追求是不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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