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的歌会——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

绿萝 2026-08-29 10:45 浏览次

云南本是个诗歌的家乡，路南和迤西歌舞早著名全国。这一回却更加丰富了我的见闻。

这是种生面别开的场所，对调子的来自四方，各自蹲踞在松树林子和灌木丛沟凹处，彼此相去虽不多远，却互不见面。唱的多是情歌酬和，却有种种不同方式。或见景生情，即物起兴，用各种丰富譬喻，比赛机智才能。或用提问题方法，等待对方答解。或互嘲互赞，随事押韵，循环无端。也唱其他故事，贯穿古今，引经据典，当事人照例一本册，滚瓜熟，随口而出。在场的既多内行，开口即见高低，含糊不得，所以不是高手，也不敢轻易搭腔。那次听到一个年轻妇女一连唱败了三个对手，逼得对方哑口无言，于是轻轻的打了个吆喝，表示胜利结束，从荆条丛中站起身子，理理发，拍拍绣花围裙上的灰土，向大家笑笑，意思像是说，“你们看，我唱赢了”，显得轻松快乐，拉着同行女伴，走过江米酒担子边解口渴去了。

这种年轻女人在昆明附近村子中多的是。性情开朗活泼，劳动手脚勤快，生长得一张黑中透红枣子脸，满口白白的糯米牙，穿了身毛蓝布衣裤，腰间围个钉满小银片扣花葱绿布围裙，脚下穿双云南乡下特有的绣花透孔鞋，油光光辫发盘在头上。不仅唱歌十分在行，而且大年初一和同伴各个村子里去打秋千，蹬个十来下就可平梁，还悠游自在，若无其事！

还有一次是在乡下山里的赶马路上，一面是土坎子，长满了小蓝花，一面是潺潺的小溪，溪边的大柳树下，有好几个卖酒食的担子，十几个赶马人坐在那里歇脚，喝酒吃东西。有个年轻的赶马人，二十多岁，脸黑黑的，穿一身短打，腰里别着个烟袋，吃完了东西，坐在石头上，就唱起歌来。他的声音浑厚，带着点山野的味道，唱的是他赶马走南闯北的见闻，唱到有意思的地方，旁边的赶马人就跟着哄笑，也有人跟着一起唱，歌声顺着溪水飘出去很远，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好像也在听他们唱歌。我问旁边的老人家，他们唱的是什么，老人家说，这是赶马调，是赶马人走在路上自己编的，看见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没有固定的调子，也没有固定的词，怎么高兴怎么唱。我听了，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歌，没有修饰，没有装腔作势，都是心里最真实的话。

最热闹的要数金斗满会，这是云南乡下特有的一种歌会，一般在春末夏初的时候举行，到时候村子里的人，还有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穿着新衣服，聚集到村子旁边的空地上，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还有卖小吃的，耍把戏的，热闹得像过年一样。歌会的规模很大，有时候有上千人参加，从早上唱到晚上，再唱到天亮，连续唱好几天。有唱对子的，几个人一组，你唱一句我对一句，比谁的词编得好，谁的嗓子好；有唱大调的，一个人站在高处唱，周围的人跟着和，歌声洪亮，震得地皮都好像在动；还有老人唱古歌，唱开天辟地的故事，唱祖先的传说，唱古时候的英雄故事，年轻人围在旁边听，一代一代的故事就这么传下来了。

我记得有一次参加金斗满会，有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白胡子都很长了，站在一个土台子上唱古歌，声音还是很洪亮，唱了整整三个小时，不带重样的。周围的人都听得入了迷，连小孩子都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听。唱到精彩的地方，大家就齐声叫好，给老人家递酒喝。老人家喝了酒，唱得更起劲了。我问旁边的人，老人家唱的是什么，他们说，唱的是他们民族的起源，祖先怎么从远方迁徙到这里，怎么和恶劣的自然环境斗争，怎么一代代在这里生活下来。我听了，非常感动，这些歌，就是他们的历史，就是他们的文化，没有文字记载，就靠一代代人唱下来，唱了千百年，还会继续唱下去。

云南的歌会，和城里的演唱会不一样，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音响设备，甚至没有固定的歌词和调子，但是它有最真实的情感，最旺盛的生命力。唱歌的人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赚钱，就是为了高兴，为了表达心里的感情，为了把祖先的故事传下去。他们的歌声里，有对生活的热爱，对爱情的向往，对祖先的尊敬，对未来的希望。不管是年轻的妇女，还是赶马的小伙子，还是七十多岁的老人家，唱起歌来都那么投入，那么快乐，这种快乐是发自内心的，是装不出来的。

我在云南生活了很多年，听过很多次歌会，每次听都有新的感受。现在我离开云南已经很多年了，但是那些歌声好像还在我耳边响着，那些唱歌的人的样子，好像还在我眼前。我见过很多大城市的演唱会，灯光很漂亮，音响很好，歌手唱得也很好，但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没有云南歌会那种打动人心的力量。我想，那是因为那些歌都是精心编排的，是演给别人看的，而云南的歌，是唱给自己听的，是唱给天地听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所以才会那么动人。

现在很多地方的传统文化都慢慢消失了，不知道云南的歌会现在还有没有。我真希望它能一直传下去，不要消失，因为那是真正的艺术，是活的历史，是老百姓最真实的生活。

解析：沈从文的《云南的歌会》写于20世纪40年代他在西南联大任教期间，全文以作者的亲身经历为线索，描写了三种不同形式的云南歌会：山野对歌、赶马路上的歌唱、金斗满会的盛大歌会，展现了云南少数民族独特的民俗文化和鲜活的生命力，充满了对普通劳动人民的赞美，对民间文化的珍视，以及对自然、朴素的艺术的推崇。

沈从文向来擅长描写乡土社会的风土人情，他的文字总是充满了烟火气，充满了对普通人的温情。这篇文章开篇就点出“云南本是个诗歌的家乡”，然后依次描写了三种不同的歌会场景，每种场景都有不同的特点：山野对歌是智力和才华的比拼，年轻妇女一连唱败三个对手，赢了之后理理发、拍拍灰土，笑笑就去喝江米酒，那种轻松快乐、不把胜负放在心上的态度，非常生动地体现了云南人民开朗豪爽的性格；赶马路上的歌唱是即兴的、随意的，赶马人唱自己走南闯北的见闻，看见什么唱什么，想到什么唱什么，没有固定的调子和词，这种完全发自内心的歌唱，是最真实、最朴素的艺术；金斗满会是最盛大的集体歌会，上千人从早唱到晚，有唱对子的，有唱大调的，有老人唱古歌传历史的，热闹非凡，展现了歌会的文化传承功能，这些歌就是民族的历史，是活的文化。

沈从文写唱歌的人，没有刻意美化，都是非常真实的普通人：年轻女人“黑中透红枣子脸，满口白白的糯米牙，穿了身毛蓝布衣裤，腰间围个钉满小银片扣花葱绿布围裙”，赶马人“脸黑黑的，穿一身短打，腰里别着个烟袋”，七十多岁的老人家“白胡子都很长了，站在土台子上唱古歌，声音还是很洪亮”。这些人都是普通的劳动者，不是专业的歌手，但他们唱起歌来都那么投入，那么快乐，因为唱歌对他们来说，不是工作，不是表演，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也一样重要。他们的歌声里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刻意的修饰，都是最真实的情感，所以才格外动人。

作者在文中特意拿云南的歌会和城里的演唱会对比，说城里的演唱会有舞台、灯光、音响，却少了点打动人心的力量，因为“那些歌都是精心编排的，是演给别人看的，而云南的歌，是唱给自己听的，是唱给天地听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这其实是沈从文一贯的艺术观：真正的艺术来自于民间，来自于普通劳动者的生活，它不需要华丽的包装，不需要刻意的修饰，只要有真实的情感，就有打动人的力量。而那些经过精心编排、为了商业利益而生产的艺术，反而失去了艺术本真的生命力。

文章最后作者担忧“现在很多地方的传统文化都慢慢消失了，不知道云南的歌会现在还有没有”，这种担忧非常有远见，在今天这个现代化、全球化的时代，很多地方的民俗文化确实在慢慢消失，很多古老的技艺、歌谣都没人传承了。沈从文在几十年前就意识到了民间文化的价值，希望它能一直传下去，这种对传统文化的珍视，在今天依然非常重要。民间文化是一个民族的根，是老百姓生活的结晶，它比那些高雅的艺术更能代表一个民族的精神面貌，更应该得到保护和传承。

读这篇文章，我们不仅能了解到云南独特的民俗文化，更能感受到沈从文对普通劳动者的尊重，对朴素、真实的生活的热爱。他告诉我们，真正的美好，不在大城市的高楼大厦里，不在精心包装的流行文化里，而在普通人的生活里，在山野里的歌声里，在老百姓真实的喜怒哀乐里。只要你愿意深入民间，去观察、去感受，就能发现很多被忽略的美好，很多打动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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