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冷翠山居闲话——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

绿萝 2026-08-29 10:36 浏览次

在这里出门散步去，上山或是下山，在一个晴好的五月的向晚，正像是去赴一个美的宴会，比如去一果子园，那边每株树上都是满挂着诗情最秀逸的果实，假如你单是站着看还不满意时，只要你一伸手就可以采取，可以恣尝鲜味，足够你性灵的迷醉。阳光正好暖和，决不过暖；风息是温驯的，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来一股幽远的淡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着你的颜面，轻绕着你的肩腰，就这单纯的呼吸已是无穷的愉快；空气总是明净的，近谷内不生烟，远山上不起霭，那美秀风景的全部正像画片似的展露在你的眼前，供你闲暇的鉴赏。

作客山中的妙处，尤在你永不须踌躇你的服色与体态；你不妨摇曳着一头的蓬草，不妨纵容你满腮的苔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扮一个牧童，扮一个渔翁，装一个农夫，装一个走江湖的桀卜闪，装一个猎户；你再不必提心整理你的领结，你尽可以不用领结，给你的颈根与胸膛一半日的自由，你可以拿一条这边艳色的长巾包在你的头上，学一个太平军的头目，或是拜伦那埃及装的姿态；但最要紧的是穿上你最旧的旧鞋，别管他模样不佳，他们是顶可爱的好友，他们承着你的体重却不叫你记起你还有一双脚在你的底下。

这样的玩顶好是不要约伴，我竟想严格的取缔，只许你独身；因为有了伴多少总得叫你分心，尤其是年轻的女伴，那是最危险最专制不过的旅伴，你应得躲避她像你躲避青草里的花蛇一样！平常我们从自己家里走到朋友的家里，或是我们执事的地方，那无非是在同一个大牢里从一间狱室移到另一间狱室去，拘束永远跟着我们，自由永远寻不到我们；但在这春夏间美秀的山中或乡间你要是有机会独身闲逛时，那才是你福星高照的时候，那才是你实际领受，亲口尝味，自由与自在的时候，那才是你肉体与灵魂行动一致的时候；朋友们，我们多长一岁年纪往往只是加重我们头上的枷，加紧我们脚胫上的链，我们见小孩子在草里在沙堆里在浅水里打滚作乐，或是看见小猫追他自己的尾巴，何尝没有羡慕的时候，但我们的枷，我们的链永远是制定我们行动的上司！所以只有你单身奔赴大自然的怀抱时，像一个裸体的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单就呼吸单就走道单就张眼看耸耳听的幸福是怎样的。因此你，得严格的为己，极端的自私，只许你，体魄与性灵，与自然同在一个脉搏里跳动，同在一个音波里起伏，同在一个神奇的宇宙里自得。我们浑朴的天真是像含羞草似的娇柔，一经同伴的抵触，他就卷了起来，但在澄静的日光下，和风中，他的姿态是自然的，他的生活是无阻碍的。

你一个人漫游的时候，你就会在青草里坐地仰卧，甚至有时打滚，因为草的和暖的颜色自然的唤起你童稚的活泼；在静僻的道上你就会不自主的狂舞，看着你自己的身影幻出种种诡异的变相，因为道旁树木的阴影在他们纡徐的婆娑里暗示你舞蹈的快乐；你也会得信口的歌唱，偶尔记起断片的音调，与你自己随口的小曲，因为树林中的莺燕告诉你春光是应得赞美的；更不必说你的胸襟自然会跟着曼长的山径开拓，你的心地会看着澄蓝的天空静定，你的思想和着山壑间的水声，山罅里的泉响，有时一澄到底的清澈，有时激起成章的波动，流，流，流入凉爽的橄榄林中，流入妩媚的阿诺河去……

并且你不但不须约伴，每逢这样的游行，你也不必带书。书是理想的伴侣，但你应得带书，是在火车上，在你住处的客室里，不是在你独身漫步的时候。什么伟大的深沉的鼓舞的清明的优美的思想的根源不是可以在风籁中，云彩里，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歌德说，在他每一页的字句里我们读得最深奥的消息。并且这书上的文字是人人懂得的；阿尔帕斯与五老峰，雪西里与普陀山，来因河与扬子江，梨梦湖与西子湖，建兰与琼花，杭州西溪的芦雪与威尼斯夕照的红潮，百灵与夜莺，更不提一般黄的黄麦，一般紫的紫藤，一般青的青草同在大地上生长，同在和风中波动——他们应用的符号是永远一致的，他们的意义是永远明显的，只要你自己性灵上不长疮瘢，眼不盲，耳不塞，这无形迹的最高等教育便永远是你的名分，这不取费的最珍贵的补剂便永远供你的受用：只要你认识了这一部书，你在这世界上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软弱时有督责，迷失时有南针。

解析：徐志摩的《翡冷翠山居闲话》写于1925年他旅居意大利佛罗伦萨期间，是其“新月派”散文的代表性作品，全文充满了浪漫主义的诗意和对自由的热烈追求，用华丽而不堆砌的文字，写出了山居生活的美好，以及投身自然怀抱时获得的精神自由，读来让人仿佛也跟着作者一起，在佛罗伦萨的山间漫步，感受到那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徐志摩的文字向来以充满诗意著称，这篇文章开篇就把山居散步比作“去赴一个美的宴会”，阳光、风息、空气，每一样都写得充满了美感：“阳光正好暖和，决不过暖；风息是温驯的，而且往往因为他是从繁花的山林里吹度过来他带来一股幽远的淡香，连着一息滋润的水气，摩挲着你的颜面，轻绕着你的肩腰”，把看不见摸不着的风写得像一个温柔的恋人，能触摸到你的皮肤，能带来花香，连呼吸都是愉快的，这种通感的手法，把自然的美好写得真切可感。

文章最核心的主题是“自由”。作者说山居的妙处，首先是不用在意服色和体态，你可以蓬头垢面，可以穿最随便的衣服，可以扮成任何你想扮的样子，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受社会规则的束缚，给你的颈根和胸膛一半日的自由。这实际上是对现代社会规训的反抗：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要穿符合身份的衣服，要做符合身份的事，一举一动都要符合社会的期待，就像戴着枷锁生活，而在自然里，你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最本真的自己。

作者强调玩的时候最好不要约伴，要独身，因为有了伴就会分心，只有独身奔赴大自然的怀抱时，“像一个裸体的小孩扑入他母亲的怀抱时，你才知道灵魂的愉快是怎样的，单是活着的快乐是怎样的”。这句话点出了独处的意义：我们平时的社交、工作，都是在和他人打交道，很难有机会真正和自己相处，只有在独处的时候，你才能完全放下防备，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感受到纯粹的活着的快乐。徐志摩不是反对社交，他只是觉得，人需要有独处的时间，需要有和自然对话的时间，这样才能不被世俗的规则异化，保持灵魂的鲜活。

作者还说漫游的时候不必带书，因为“自然是最伟大的一部书”，所有伟大的思想，都可以在风籁中、云彩里、山势与地形的起伏里、花草的颜色与香息里寻得。这不是反对读书，而是反对读死书，很多人读书读得越多，越脱离实际，反而失去了对自然的感知能力。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只从书本里来的，更是从生活里、从自然里来的，你去观察一朵花怎么开，一条河怎么流，一座山怎么立，反而能读懂更深刻的道理。只要你能读懂自然这部大书，“寂寞时便不寂寞，穷困时不穷困，苦恼时有安慰，挫折时有鼓励”，自然能给你最纯粹的精神力量。

这篇文章写于将近一百年前，但在今天读来依然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现在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每天都被工作、社交、各种信息填满，很少有时间停下来，去自然里走一走，更不用说独身去漫游了。我们被各种各样的规则束缚着，被各种各样的欲望裹挟着，很少有机会做回真正的自己，很少能感受到纯粹的活着的快乐。徐志摩的这篇文章，就像一剂清醒剂，提醒我们要偶尔从忙碌的生活里抽离出来，去自然里走一走，不需要约伴，不需要带手机，就一个人，静静地感受风的温度，闻闻花的香味，听听鸟的叫声，你会发现，很多烦恼都会烟消云散，你会重新感受到活着的美好。自由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给自己的，只要你愿意，哪怕只是在城市的公园里走一走，你也能感受到那种投身自然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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