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与莼菜——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

绿萝 2026-08-26 15:39 浏览次

同朋友喝酒，嚼着薄片的雪藕，忽然怀念起故乡来了。若在故乡，每当新秋的早晨，门前经过许多的乡人：男的紫赤的臂膊和小腿肌肉突起，躯干高大且挺直，使人起康健的感觉；女的往往裹着白地青花的头布，虽然赤脚却穿短短的夏布裙，躯干固然不及男的这样高，但是别有一种康健的美的风致。他们各挑着一副担子，盛着鲜嫩玉色的长节的藕。在藕的家乡的池塘里，在城外曲曲弯弯的小河边，他们把这些藕一濯再濯，所以这样洁白了。仿佛他们以为这是供人体味的高品的东西，这是清晨的图画里的重要题材，假若满涂污泥，就把人家欣赏的浑凝之感打破了；这是一件罪过的事情，他们不愿意担在身上，故而先把它们濯得这样洁白了，才挑进城里来。他们想要休息的时候，就把竹扁担横在地上，自己坐在上面，随便拣择担里的过嫩的藕或是较老的藕，大口地嚼着解渴。过路的人便站住了，红衣衫的小姑娘拣一节，白头发的老公公买两支。清淡的甘美的滋味于是普遍于家家且人人了。这种情形，差不多是平常的日课，直要到叶落秋深的时候。

在这里，藕这东西几乎是珍品了。大概也是从我们的故乡运来的，但是数量不多，自有那些伺候豪华公子硕腹巨贾的帮闲茶房们把大部分抢去了；其余的便要供在大一点的水果铺子里，位置在金山苹果吕宋香芒之间，专善待价而沽。至于挑着担子在街上叫卖的，也并不是没有，但不是瘦得像乞丐的臂腿，便涩得像未熟的柿子，实在无从欣羡。因此，除了仅有的一回，我们今年竟不曾吃过藕。这仅有的一回不是买来吃的，是邻舍送给我们吃的。他们也不是自己买的，是从故乡来的亲戚带来的。这藕离开它的家乡大约有好些时候了，所以不复呈玉样的颜色，却满被着许多锈斑。削去皮的时候，刀锋过处，很不顺爽。切成了片，送进嘴里嚼着，颇有点甘味，但没有一种鲜嫩的感觉，而且似乎含了满口的渣，第二片就不想吃了。只有孩子很高兴，他把这许多片嚼完，居然有半点钟工夫不再作别的要求。因为想起藕，又联想到莼菜。在故乡的春天，几乎天天吃莼菜，它本来没有味道，味道全在于好的汤。但这样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无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呢。在每条街旁的小河里，石埠头总歇着一两条没篷船，满舱盛着莼菜，是从太湖里去捞来的。像这样地取求很便，当然能得日餐一碗了。而在这里又不然，非上馆子，就难以吃到这东西。我们当然不上馆子，偶然有一两回去扰朋友的酒席，恰又不是莼菜上市的时候，所以今年竟不曾吃过。直到最近，伯祥的杭州亲戚来了，送他几瓶装瓶的西湖莼菜，他送我一瓶，我才算也尝了新了。向来不恋故乡的我，想到这里，觉得故乡可爱极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起这么深浓的情绪？再一思索，实在很浅显的：因为在故乡有所恋，而所恋又只在故乡有，便萦着系着不能离舍了。譬如亲密的家人在那里，知心的朋友在那里，怎得不恋恋？怎得不怀念？但是仅仅为了爱故乡吗？不是的，不过在故乡的几个人把我们牵着罢了。若无所牵，更何所恋？像我现在，偶然被藕与莼菜所牵，所以就怀念起故乡来了。所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

解析：叶圣陶的散文向来以平实真挚著称，《藕与莼菜》是其乡愁主题散文的代表作，全篇以“酒桌上嚼到雪藕”为切入点，通过故乡与异乡藕、莼菜的对比，将抽象的乡愁具象化为可感可触的味觉记忆，最终落点在“所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故乡”的哲思上，既有烟火气，又有通透的人生体悟。

文章开篇对故乡挑藕人的描写极具画面感：“男的紫赤的臂膊和小腿肌肉突起，躯干高大且挺直”“女的往往裹着白地青花的头布，虽然赤脚却穿短短的夏布裙”，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白描式的勾勒，就将江南水乡农民康健质朴的形象呈现在读者面前。写他们洗藕的细节时，说“仿佛他们以为这是供人体味的高品的东西，这是清晨的图画里的重要题材，假若满涂污泥，就把人家欣赏的浑凝之感打破了；这是一件罪过的事情”，将农人对自己劳动成果的珍视，以及那种朴素的审美意识写得淋漓尽致，他们不是为了卖高价才把藕洗干净，而是出于对这份物产的尊重，这种淳朴的品性，本身就是故乡最动人的一部分。后面写他们休息时坐在扁担上嚼藕解渴，小姑娘、老公公买藕的场景，更是把新秋时节故乡的日常写得充满了生机和暖意，这种“清淡的甘美的滋味于是普遍于家家且人人”的状态，是一种朴素的幸福，是人人都能触及的日常美好。

紧接着笔锋一转，写异乡的藕：数量少，被供在水果铺里和进口水果放在一起待价而沽，就算买到了，也不是瘦得像乞丐的臂腿，就是涩得像未熟的柿子，仅有的一次吃到的故乡带来的藕，也满是锈斑，嚼起来满口渣。这种强烈的对比，表面上是写藕的品质差异，实则是写两种生活状态的差异：在故乡，藕是人人都吃得起的寻常食物，是日常的一部分；到了异乡，它成了稀罕的“珍品”，失去了原本的鲜活，也失去了附着在它身上的那些日常的暖意。这种差异带来的失落感，本质上是异乡人对原有生活方式的不适应，你熟悉的、习以为常的美好，到了新的环境里，要么变得昂贵，要么变得面目全非，这种落差就是乡愁最初的来源。

写莼菜的部分，作者特意提到“它本来没有味道，味道全在于好的汤。但这样嫩绿的颜色与丰富的诗意，无味之味真足令人心醉呢”，“无味之味”的表述极具东方美学色彩，莼菜本身没有味道，它的味道来自与之搭配的汤，正如故乡本身的魅力，很多时候不是来自它的山水风物，而是来自附着在这些风物上的记忆、人和生活。后面提到故乡的莼菜“取求很便，当然能得日餐一碗”，而在异乡“非上馆子，就难以吃到”，同样是日常可得的美好到了异乡就成了奢侈，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对比。

文章最后作者自己设问“向来不恋故乡的我，想到这里，觉得故乡可爱极了。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起这么深浓的情绪？”，然后自己给出答案：“因为在故乡有所恋，而所恋又只在故乡有，便萦着系着不能离舍了”“所恋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故乡了”。这个回答跳出了传统乡愁散文“故乡是唯一的根”的叙事，而是将故乡的定义回归到“人的牵挂”上，故乡不是一个固定的地理坐标，而是你所眷恋的人和事所在的地方。这种观点在今天依然有很强的现实意义：我们这一代人很多都离开家乡在不同的城市生活，很多人会困惑“哪里才是我的故乡”，叶圣陶的这篇文章其实给出了答案：你所牵挂的人在那里，你习惯的生活方式在那里，能让你感受到安心和幸福的地方，就是你的故乡。乡愁从来不是对某一片土地的执念，而是对那些美好人和事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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