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绿记——关于经典散文的朗诵经典篇目

绿萝 2026-08-27 11:33 浏览次

这是去年夏间的事情。我住在北平的一家公寓里，我占据着高广不过一丈的小房间，砖铺的潮湿的地面，纸糊的墙壁和天花板，两扇木格子嵌玻璃的窗，窗上有很灵巧的纸卷帘，这在南方是少见的。窗是朝东的。北方的夏季天亮得快，早晨五点钟左右太阳便照进我的小屋，把可畏的光线射个满室，直到十一点半才退出，令人感到炎热。这公寓里还有几间空房子，我原有选择的自由的，但我终于选定了这朝东房间，我怀着喜悦而满足的心情占有它，那是有一个小小理由。

这房间靠南的墙壁上，有一个小圆窗，直径一尺左右。窗是圆的，却嵌着一块六角形的玻璃，并且左下角是打碎了，留下一个大孔隙，手可以随意伸进伸出。圆窗外面长着常春藤。当太阳照过它繁密的枝叶，透到我房里来的时候，便有一片绿影，我便是欢喜这片绿影才选定这房间的。当公寓里的伙计替我提了随身小提箱，领我到这房间来的时候，我瞥见这绿影，感觉到一种喜悦，便毫不犹疑地决定了下来，这样的了截爽直使公寓里伙计都惊奇了。

绿色是多宝贵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乐。我怀念着绿色把我的心等焦了。我欢喜看水白，我欢喜看草绿。我疲累于灰暗的都市的天空和黄漠的平原，我怀念着绿色，如同涸辙的鱼盼等着雨水！我急不暇择的心情即使一枝之绿也视同至宝。当我在这小房中安顿下来，我移徙小台子到圆窗下，让我面朝墙壁和小窗。门虽是常开着，可没人来打扰我，因为在这古城中我是孤独而陌生。但我并不感到孤独。我忘记了困倦的旅程和已往的许多不快的记忆。我望着这小圆洞，绿叶和我对语。我了解自然无声的语言，正如它了解我的语言一样。

我快活地坐在我的窗前。度过了一个月，两个月，我留恋于这片绿色。我开始了解渡越沙漠者望见绿洲的欢喜，我开始了解航海的冒险家望见海面飘来花草的茎叶的欢喜。人是在自然中生长的，绿是自然的颜色。我天天望着窗口常春藤的生长。看它怎样伸开柔软的卷须，攀住一根缘引它的绳索，或一茎枯枝；看它怎样舒开折叠着的嫩叶，渐渐变青，渐渐变老。我细细观赏它纤细的脉络，嫩芽，我以揠苗助长的心情，巴不得它长得快，长得茂绿。下雨的时候，我爱它淅沥的声音，婆娑的摆舞。

忽然有一种自私的念头触动了我。我从破碎的窗口伸出手去，把两枝浆液丰富的柔条牵进我的屋子里来，叫它伸长到我的书案上，让绿色和我更接近，更亲密。我拿绿色来装饰我这简陋的房间，装饰我过于抑郁的心情。我要借绿色来比喻葱茏的爱和幸福，我要借绿色来比喻猗郁的年华。我囚住这绿色如同幽囚一只小鸟，要它为我作无声的歌唱。

绿的枝条悬垂在我的案前了。它依旧伸长，依旧攀缘，依旧舒放，并且比在外边长得更快。我好像发现了一种“生的欢喜”，超过了任何种的喜悦。从前我有个时候，住在乡间的一所草屋里，地面是新铺的泥土，未除净的草根在我的床下茁出嫩绿的芽苗，蕈菌在地角上生长，我不忍加以剪除。后来一个友人一边说一边笑，替我拨去这些野草，我心里还以为可惜，倒怪他多事似的。

可是每天早晨，我起来观看这被幽囚的“绿友”时，它的尖端总朝着窗外的方向。甚至于一枚细叶，一茎卷须，都朝原来的方向。植物是多固执啊！它不了解我对它的爱抚，我对它的善意。我为了这永远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不快，因为它损害了我的自尊心。可是我囚系住它，仍旧让柔弱的枝叶垂在我的案前。它渐渐失去了青苍的颜色，变得柔绿，变成嫩黄，枝条变成细瘦，变成娇弱，好像病了的孩子。我渐渐不能原谅我自己的过失，把天空底下的植物移锁到暗黑的室内，我渐渐为这病损的枝叶可怜，虽则我恼怒它的固执，无亲热，我仍旧不放走它。魔念在我心中生长了。

我原是打算七月尾就回南去的。我计算着我的归期，计算这“绿囚”出牢的日子。在我离开的时候，便是它恢复自由的时候。卢沟桥事件发生了。担心我的朋友电催我赶速南归。我不得不变更我的计划，在七月中旬，不能再留连于烽烟四逼中的旧都，火车已经断了数天，我每日须得留心开车的消息。终于在一天早晨候到了。临行时我珍重地开释了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我把瘦黄的枝叶放在原来的位置上，向它致诚意的祝福，愿它繁茂苍绿。

离开北平一年了。我怀念着我的圆窗和绿友。有一天，得重和它们见面的时候，会和我面生吗？

解析：陆蠡的《囚绿记》是中国现代散文史上托物言志的经典之作，全文以“绿”为线索，按照“遇绿、赏绿、囚绿、释绿、怀绿”的顺序展开，表面上是写自己和常春藤的故事，实际上是借常春藤来表达自己对光明、自由的向往，以及永不屈服于黑暗的精神，尤其是文章写作于抗日战争时期，更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

文章开篇作者介绍自己租住的小房间，条件非常差：潮湿的地面，纸糊的墙壁，朝东的窗户夏天从早晒到晚，非常炎热，但作者还是毫不犹豫地选定了这个房间，原因就是窗外有常春藤，太阳照进来的时候会有一片绿影。这个选择已经足以说明作者对绿色的喜爱，在他心里，一片绿影比舒适的居住条件更重要。紧接着作者直接抒发对绿色的热爱：“绿色是多宝贵的啊！它是生命，它是希望，它是慰安，它是快乐。”把绿色和生命、希望画上等号，点明了绿色的象征意义，也为后面的囚绿做了铺垫。作者说“我怀念着绿色，如同涸辙的鱼盼等着雨水”，这种强烈的渴望，源于他对灰暗的都市生活的厌倦，孤独陌生的处境里，绿色成了他唯一的慰藉，绿叶成了能和他对话的知己。

作者天天观察常春藤的生长，看它伸开卷须，舒开嫩叶，下雨的时候听它淅沥的声音，看它婆娑的摆舞，对绿色的喜爱越来越深，于是产生了自私的念头：把两枝柔条牵进屋子里来，囚住这绿色，让它和自己更接近，更亲密，用它来装饰简陋的房间，装饰抑郁的心情，“要借绿色来比喻葱茏的爱和幸福，我要借绿色来比喻猗郁的年华”。这个“囚绿”的举动，看似自私，实则是作者对美好事物的强烈占有欲，因为太喜欢，所以想要把它留在自己身边，完全据为己有。

被囚的常春藤一开始依旧伸长、攀缘、舒放，甚至比在外边长得更快，作者感到了“生的欢喜”，但很快他就发现，常春藤的尖端总朝着窗外的方向，哪怕一枚细叶、一茎卷须，都朝着原来的方向，它永远向着阳光生长，哪怕被幽囚在黑暗的房间里，也不肯改变朝向。作者一开始觉得不快，觉得它损害了自己的自尊心，但还是不肯放它走，直到常春藤渐渐失去了青苍的颜色，变得柔绿、嫩黄，枝条细瘦、娇弱，像病了的孩子，作者才开始可怜它，却还是被“魔念”控制着，不肯放走它。这段描写非常真实，写出了人性的复杂：我们喜欢一个东西，往往会想要占有它，甚至不惜伤害它，还觉得自己是出于善意，是爱它，却忽略了它本身的意愿，忽略了它也需要自由，需要阳光。

卢沟桥事件的发生，打破了作者的计划，他不得不提前离开烽烟四逼中的旧都，临行前珍重地开释了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向它致诚意的祝福。这里的“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已经不只是指常春藤了，更是指作者自己，指所有在日本侵略者的压迫下，永不屈服、永远向往光明和自由的中国人民。常春藤不肯屈服于黑暗，永远向着阳光生长，正是我们民族精神的象征。

文章结尾作者说“离开北平一年了。我怀念着我的圆窗和绿友。有一天，得重和它们见面的时候，会和我面生吗？”，这个疑问充满了对北平和常春藤的怀念，也充满了对胜利的信心，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会回到北平，重新见到那片绿影。这篇文章写于1938年，正是抗日战争最艰难的时候，陆蠡通过常春藤的形象，表达了中国人民永不屈服的精神，以及对光明和自由的必胜信念，给当时的人们带来了极大的鼓舞。

除了时代意义，这篇文章在今天依然有很强的启示意义。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尊重。你喜欢一个东西，喜欢一个人，不要想着把它囚禁在自己身边，要尊重它的意愿，给它自由，让它在适合自己的环境里生长，这样它才能变得更好。如果你强行占有它，只会伤害它，也会伤害你自己。同时，它也告诉我们，不管处于什么样的黑暗境地，都要像常春藤一样，永远向着阳光，永远不向黑暗屈服，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获得自由，见到光明。

陆蠡本人也是一个像常春藤一样的人，1942年，他因为出版抗日书刊被日本侵略者逮捕，在狱中受尽折磨，始终坚贞不屈，最后被杀害，年仅34岁。他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自己笔下的精神，永远向着光明，永不屈服于黑暗，这让《囚绿记》这篇文章更有了重量，更值得我们尊敬和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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